魂断黄河

2019-05-18 08:10:00栏目:情色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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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腾的黄河两岸,黄土高原静默着,如同千百年来一直静默着的中国农民的群雕像,任凭母亲河年复一年地从自己的身上割削去大块大块的血肉。我像一个吟游诗人一般在华夏的山河间四处游历,让自己沾染天地万物的灵气和生气,一边采撷诗和歌的种子。

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后,深深感到南方的山水太过秀气,只适合赏玩。漓江的水声如同刘三姐的山歌般动人,却也只是刘三姐般的村姑而已。而当我真正坐着一叶小舟出没于黄河的风浪中时,在黄河洪大的涛声中,我分明听见了无数喉咙在呐喊。

这呐喊声从远古一直回响到今天,有盘古开天辟地时的那声怒吼,也有神农收获第一粒稻米时的欢歌;有大禹治水时的劳动号子,也有长城脚下千万尸骨的哀哭;有苏秦的合纵,张仪的连横;有秦始皇加冕时的歌颂,也有大泽乡那个风雨之夜的一声惊雷;有刘邦的一曲大风,曹操的一首短歌;有符坚的雄心壮志,也有安史叛军的动地鼙鼓;有宗泽三呼渡河的悲愤,也有蒙古大军铁蹄的踏击;有“闯王来时不纳粮”的童谣,也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野蛮宣告。以及辛亥的枪响,北伐的炮轰,东洋魔鬼的嗥叫,和黄河两岸万山丛中青纱帐里的风吼马嘶。

行舟黄河之上,我常常感觉自己仿佛行舟于历史长河之中,溯流而上,五千年的歌谣都积淀在河底厚厚的泥沙中,由古铜色肌肤的船工用最粗犷的喉咙吼出这个民族一段段大喜大悲的故事。

这已经是我第六次来到黄河。每一次为我撑船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船工,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让人联想起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带着中华民族特有的烙印,粗糙的皮肤紧紧勒着双臂暴突的筋肉。他的小船破旧不堪,但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即使是惊涛骇浪你也能放心地把性命交托给他。

小船逆水而行,大河滔滔,山峦壮阔。望着两岸连绵不绝的黄土高原,我仿佛感到中华民族的先祖们已化身为这高原,正在俯看着我,一种对历史和岁月的敬畏油然而生。

船行至峡口,水流湍急,浪沫飞溅。老船工奋力把住橹,小船在一次次的冲击下依然顽强地迎浪而上,避开礁石浅滩,显示着自己决不随波逐流的意志。河水扑上船帮,撞得粉碎,被风吹到我的脸上,凉凉的,带着水腥和土气。黄河,母亲河啊,莫非这就是母亲乳汁的味道?

猛可里一声长长的吆喝响彻阴霾的天空,在河面与山谷间回荡:

“上去个高山 ——望平川, 望见我那二妹妹呀 ——在河湾。 黄河流水哟 ——归东海。 哥哥想妹妹哟 ——走不到跟前。”

我抬头循声望去,一个穿着老羊皮袄的身影和几只山羊一起消失在峭壁之巅的一棵枯树后面,而他的歌声却余音袅袅。这时小船已冲过了峡口,眼前又是一片宽广舒缓的水面。

“真好听。”我轻轻地说。

仿佛是听见了我的话,那位不知名的牧羊人响脆脆地甩了一记羊鞭,霎时天地间回声四起,紧接着他又在看不见的地方唱出另一首曲子,站在船尾摇橹的老船工起歌而应。

这次他们所唱的曲词满是当地的方言,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曲调凄凉高亢,充满了无尽的辛酸。二人你一段,我一段,如同两只孤雁在空中盘旋相扑,搏风穿云,终于越飞越高,越高越远,最后牧羊人的歌声远远地消失在天边,飘散了踪影。

一路无语,临近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一直默默撑船的老船工邀请我到他家里作客。他说人老了之后会有很灵的预感,他预感我下次来黄河的时候,自己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我六次来到黄河,六次都是由他摆渡,这是一种缘分。在离别的时候,到他家坐坐,喝点酒,也不枉了这多年的相识一场。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他平静地说。

这正合我意,刚才那一段民歌融合了信天游和“花儿”两种风格,是我生平从未听到过的,我在潜意识中把自己想像成为古代的采诗官,这个浪漫的职业需要到一切可能的地方去收集艺术的财富,但我不是传播花粉的蜜蜂,我只是一只吸吮花粉的蝴蝶,而且贪得无厌。

船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远远地望见一片稀疏的灯火,那便是村子了。老船工把船系在一个河湾里,我们跳上岸,踩着湿漉漉的乡间泥路向那片灯火走去。崎岖的山路给人往往以很强的错觉,明明灯火就在眼前晃动,却总也走不到它的面前,半个多小时后,我们走进了村子,这时黑色的天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一条狗闻到生人味,在高高的院墙后面狂吠不止,引得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